先贤事略

追念先贤 · 传承精神

施香沱BBM

本会1949年副主席
施香沱BBM

书香传世,学养立身

家学启蒙,幼承庭训

       施香沱先生(1906—1990),字宏泽,笔名吟笙、定叔,题款画自称八闽男子,中年书斋号迦陵楼,晚年署星凤堂。他出生于福建漳州新行街的书香门第。施家为漳州望族,根据有关史料追述,祖辈中不乏进士翰林,家风雅正;祖、父辈又多擅诗文、金石、书画,家学渊源深厚,誉满乡里。

       香沱先生幼承庭训,九岁始学书画。父亲督课甚严,他晨起习字诵文,早岁即受传统学养熏陶。1924年,他毕业于龙溪甲种商业学校,翌年到东华小学任教。这样的成长背景,使他的艺术道路不止于笔墨技法,而更重读书学养、人格胸襟与人生阅历。

       日后无论从事书法、绘画、篆刻,还是执教育人,香沱先生始终保持深厚的文人本色。他以家学为根,以学养成艺,也由此奠定了后来融通书、画、印三者,并在南洋艺坛自成风范的基础。

南来星洲,乱世见丹心

       1938年,因战乱频仍,香沱先生离乡南来,抵达新加坡谋生。。初抵星洲,生活并不宽裕,只能以教书维持生计,却仍省吃俭用,将余款寄回家乡补助家用。身处异乡,他未忘故土。1940119日,他在新加坡中华总商会举行筹赈祖国难民书画义展,将所得七千多元悉数捐作赈济款。这在当时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目,也足见他以艺术回应时代苦难、以个人所长报效家国的胸怀。此举后来获当时国民政府主席林森题额热忱爱国,艺术超伦褒扬。

1940119日在新加坡中华总商会举行筹款资助祖国难民书画义展

       有关资料记述,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后,香沱先生曾与郁达夫、杨骚等人参与抗日宣传。新加坡沦陷后,他避难至苏门答腊,度过三年多艰苦岁月。其间,母亲去世、同学遇害、祖国山河破碎的消息接踵而来,国仇家恨,积郁于心。然而,苦难并未折损他的艺术生命,反而开阔了他的胸襟与眼界。

       有关生平资料记述,苏门答腊的暮霭、渔灯蟹火、浊浪排空、海上逐鹿与巴杀马兰等南洋风物,后来都成为他创作中的画题。林万菁博士亦指出,香沱先生曾撰《三年多的流亡所得到绘画上的认识》,可见这段流亡岁月不仅是生命中的避难经历,也使他对绘画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。

兴亚掌校,兼任中兴俱乐部秘书

       战后回返新加坡后,香沱先生重执教鞭。除继续任教南洋美术专科学校外,他也曾担任兴亚小学校长,并兼任中兴俱乐部(中华民国在新加坡代办处)秘书。据家人记述,中兴俱乐部为当时中华民国在新加坡代办处相关机构。彼时新加坡社会百废待兴,华校教育条件有限,教师薪资并不丰厚,校务、会务与家计皆不轻松。香沱先生一面主持校务,一面处理俱乐部事务,同时承担家庭生计,仍利用课余与假日从事书画创作、文教活动及艺术教学。

       据施一般宗长所著的《我的父亲施香沱》记述,当时他在兴亚小学每周工作五天半,平常下午班放学后才回家吃晚饭;饭后又赶往中兴俱乐部工作,有时星期天也须出席俱乐部会议或活动。即便在学校假期,他也常留在学校处理公文或作画写字。每逢星期六下午,则到南洋美专担任水墨画导师。由此可见,战后这一阶段的香沱先生,并非只在单一学校任教,而是在基础教育、社会事务与艺术教育之间奔走。

       在兴亚小学任职期间,他不仅肩负校长职责,也为家人安顿与子女教育作出安排。据家人回忆,当时生活空间狭小,一家人辗转安居;而教师子女得以减免学费的惯例,也使孩子们在艰难环境中继续求学。兴亚小学与中兴俱乐部这一阶段,既见其教育工作者的责任,也见其一家之主的承担,更见其在战后新加坡华社中的公共参与。

1953年兴亞学校毕业典礼

执教南洋,星凤开讲

       1941年,香沱先生受聘于南洋美术专科学校任教,战后继续执教,直至1980年退休,前后近四十年。他主授中国水墨画,并兼及书法、篆刻。南洋美专草创时期,中国水墨画并未独立成系,水墨画课只是众多课程中的一门必修课;书法、篆刻更大多依附于课余自修。香沱先生深知书法乃水墨画之根基,也明白每周课堂时间不足以传授书画印之精髓,于是让有志学生课后到家中学习,亲自指点。

       后来,他将家中书房命名为星凤堂。星凤堂虽只是家中一隅,却因先生开门授业,成为许多后学进入书画印世界的起点。学生来家中上课,不止假日,平日亦常至深夜。家人为了不影响教学,常让出厅堂与书房,退至前房等候。对家境清寒的学生,先生不但不收学费,还提供笔墨纸砚、画具材料,甚至备茶点、午餐,给予外地学生车资。此种传道授业之诚,使许多弟子终生感念。

       香沱先生育人,重在因材施教。他不要求学生仅仅模仿自己的笔法,而是启发他们从传统中立根,在现实中取材,于个人性情中求变化。他常带学生到植物园、飞禽公园等地写生,引导学生从本地现实中发现题材,再以传统笔墨加以转化。他也常劝学生多读书、多行路,以读书去俗,以阅历养气。在他看来,技艺可以传授,但真正使作品持久动人的,是学养、人格与仁心。

桃李满南洋,师道传薪火

       施香沱先生的育人成就,是他一生最重要的贡献之一。他长期执教南洋美专,又在家中星凤堂课徒授艺,桃李满新马,影响深远。如新加坡的黄明宗、上官绍茂、庄声畴、胡康乐、林万菁、陈建坡、曾记策、张有铄等,马来西亚的黄崇禧、余斯福、黄乃群、谢忝宋、韩彪、方宝玉、吴其昌等,皆为施香沱的得意门生,在书画篆刻界各有成就。

       后人所谓施香沱派,并非一味摹写先生形貌,而是承继其书画印兼修、重学养、重人格、重时代精神的艺术道路。其弟子后来活跃于墨澜社、啸涛篆刻书画会、兰亭画会等艺术团体,使先生所倡导的书画印兼修之路,进一步在新马艺坛开枝散叶。

       由此可见,香沱先生的教育影响并不止于课堂,也不止于某几位弟子的成就,而是通过一代又一代后学,逐渐形成艺术社群、教学传统与文化网络。他所留下的,不只是作品,更是一种可承可传的艺道与师道。

书法苍劲,碑帖互融

       施香沱先生是新加坡、马来西亚影响深远的金石书画家之一。他精于书法、绘画、篆刻,尤为难得的是能将书、画、印三者融会贯通,自成面目。

       他的书法篆、隶、楷、行、草皆能,尤以篆书、隶书用功最深。其篆书广涉秦汉,重金文与石鼓文,讲求古趣、行气与整体气势;用笔沉着稳健,方圆并用,形成粗犷遒劲、浑厚朴实的艺术效果。其隶书宗法汉碑,又融入清代名家笔意,笔势苍古,气象雄浑。其行草由二王入手,后转师王铎,兼以碑法写帖,故能劲健洒脱而不失沉着稳重。

       香沱先生尤其重视。他曾言石鼓文是写,这也可视为其书法精神的关键所在。所谓气,不只是笔势连贯,更是胸中学养、人生阅历与人格力量在笔端的自然流露。也因此,他的书法不流于柔媚,不止于姿态,而有沉雄、古拙、厚重之气。

《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》书法作品

传统为根,南洋入画

       香沱先生的绘画,既承中华传统,又开南洋新境。他早年从家学及乡贤画法入手,后取法吴昌硕,以书法篆籀、狂草笔意入画,又旁参齐白石、王一亭、任伯年、赵之谦诸家,去粗取精,化为己用。

       更为可贵的是,他没有停留在传统图式之中,而是将南洋现实生活转化为艺术语言。他善于将神仙鱼、天堂鸟、胡姬花、皮影戏、印度仕女、南洋集市与地方景象纳入画题,使中国水墨画具有鲜明的时代气息与地域色彩。因此,他被视为推动南洋风格水墨画发展的重要先行者之一。

山水画

南洋风画作

        香沱先生论画,重形神兼备。他反对只以形色酷似讨好庸俗,也不赞成脱离现实、逸笔草草的文人墨戏。他认为,有神韵而无形似则华而不实,有形似而无神韵则质胜于文。这一主张,正体现了他在传统精神、现实关怀与个人风格之间的自觉平衡。

篆刻沉雄,书印相生

        香沱先生的篆刻亦自成一格。他承先父钝朴之风,宗法秦汉,旁及浙派丁敬,以及赵之谦、黄牧甫、吴昌硕、邓散木等名家。他秉承书从印入,印从书出的创作思想,又能引瓦当、汉砖、图腾、契刻等入印,题材丰富而不失儒雅。

       其印风苍劲郁勃、平正庄严、沉雄清雅,边款经营尤见匠心。对他而言,篆刻并非书画之外的旁技,而是与书法、绘画互相滋养的一体之学。书法的气、绘画的韵、篆刻的骨,在他手中相互贯通,最终形成独具面目的艺术境界。

篆刻作品

文章见学,收藏传艺

       香沱先生不仅是书画篆刻家,也是一位有深厚文史修养的学者型艺术家。他笔不离手,手不释卷,常将艺术心得、文史考据与艺坛评论发表于报刊。他论石鼓文、论二百五十年画家的得失、论印材、论百扇斋、论黄曼士、论郑曼青、论林千石,论严复、溥心畲、齐白石、吴昌硕、黄宾虹、徐悲鸿、丰子恺、王个簃,以及泥人张等等,无不深中肯棨,字字珠玑,语重心长。此等文字,恰似他的篆刻、书法,浑然天成,笔笔有情,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   据家人记述,其文章《中国书法的学习》曾于1955年被新加坡教育部选为华文高级中学新设立的《理解与写作》的必读篇章,亦可见其艺术论述在教育层面的影响。他的题跋文字,也为艺坛所称道,往往寥寥数语而能点出作品精神,见其读书之深、鉴赏之精与文字之老到。

       他亦珍藏不少重要艺术文献与名家作品,包括徐悲鸿早年素描、徐悲鸿常用印谱,以及清末民国名家书法等。相关资料后来得以整理出版。据《星凤堂遗韵》记述,施香沱家族于2000年将其藏书四千册,包括清代绝版书及徐悲鸿常用印集底稿,捐赠南洋艺术学院,并成立施香沱藏书阁。这份收藏与捐赠,不只是个人雅好的延续,更是文化保存与艺文传承的重要贡献。

服务艺坛,推动文化交流

       除了长期执教,香沱先生也积极参与新加坡艺坛活动。1972年,他受聘于南洋大学书画研究会教授书画。1976年,被选为新加坡中华美术研究会会长,并应邀担任墨澜社、啸涛篆刻书画会等艺术团体顾问,扶持后进,推动书画篆刻发展。

       在他主持与参与下,新加坡中华美术研究会联合《星洲日报》等机构举办扬州八怪画展”“明清名画书展”“版画展”“篆刻展等多个展览,为本地艺坛开拓视野,也为公众接触中华艺术提供平台。

       1979年,香沱先生在日本举办个人书画篆刻展。同年,获新加坡总统薛尔思颁授公共服务星章。1983年,他应中国对外友协邀请,任新加坡访华文化考察团副团长,回国考察交流,为中新文化往来留下重要一笔。其作品《新几内亚藤》入选新加坡国家画廊,也进一步确立了他在新加坡艺术史中的重要位置。

19708月举行个人篆刻书画展于维多利亚纪念堂

1979年,新加坡总统薛尔思颁授施香沱公共服务星章

19834月在国家博物馆举行个人篆刻书画展

严父慈师,风范在人间

       从家人记忆中看,香沱先生平日不苟言笑,子女对他常怀敬畏。然而在严肃之外,他亦有深沉而不轻言的慈爱。子女成年后进入事业发展阶段,他曾以多年积蓄相助,支持家人渡过难关。这种情感并不张扬,却见于行动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对学生,他更是倾心相待。生活上,他素来节俭;面对后学,却慷慨无私。学生到家中学习,先生不计酬劳,既免学费,又备茶饭,并时时照拂清寒与外地学生,使后学得以安心向艺。许多弟子日后成名成家,仍念念不忘先生当年的提携、教诲与爱护。

       香沱先生的可贵,正在于他把艺术看作一生之志,也把育人看作一生之责。他常自谦作品不过东涂西抹,称画作为野狐禅,言辞之间不见自矜。然而,正是这种谦冲,使其宗师气度更显厚重。真正有分量的艺术家,不只留下作品,更留下风范;不只成就自己,更成就后人。

艺以载道,星凤长存

       1990425日,施香沱先生在新加坡中央医院逝世,享年八十五岁。回望其一生,可以看见一条清晰的精神主线:以家学立身,以艺术报国,以教育传灯,以学养成艺。

       他经历战乱、流亡、贫困与异乡谋生之苦,却始终没有放下笔墨,也没有放下育人的责任。他把中国传统书画印带入南洋土壤,又把南洋风物、时代感受与现实生活融入传统笔墨;他以课堂育人,也以家中星凤堂育人;他以作品立世,也以弟子传世。

       其艺术成就,在于书画印三绝并能融通;其育人成就,在于桃李满南洋,影响新马艺坛数十年;其人生价值,则在于以学养提升艺术,以仁心成就后辈,以文化服务社会。

       斯人虽远,星凤犹存。今日重温施香沱先生的生平与艺术,不只是追念一位金石书画大家,更是追念一位以文化立身、以师道立德、以艺术传灯的南洋先贤。他的笔墨已成为新马艺术史的一部分;他的师道,也仍在弟子与后学之间继续流传。

 

资料整理、撰文:施沧源